智庫中國 > 

從美伊博弈迷局看單邊主義之禍

來源:光明日報 | 作者:秦天 | 時間:2020-01-14 | 責編:申罡

1月3日,美國炸死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將領蘇萊曼尼;1月8日,伊朗向美國在伊拉克的軍事基地發射10余枚彈道導彈,將2019年5月以來的美伊對峙推向高潮。盡管這一輪交手后美伊都按兵未動,但兩國對峙升級的基本邏輯與軌道沒有改變。


美伊的底線與目標


美伊博弈升級的趨勢是由各自戰略目標所決定的。美國在中東問題上的底線是不陷入中東戰亂泥潭,有可能的話還希望減少在中東安全問題上的花費。典型的是,2019年10月,土耳其對敘利亞北部發動“和平之泉”軍事行動,美軍部分撤出該地區,進一步與敘利亞局勢脫鉤。這其中有特朗普希望競選連任的因素,畢竟他曾承諾要“把美國大兵帶出中東”;也有更為長遠的戰略考量,即經過曠日持久的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美國人民厭倦了,美軍也承認在缺乏當地民意支持的反叛亂作戰中無法取得最終勝利。顯然,美國無意與伊朗進行地面戰爭。


美國當然也希望解決長期影響其中東戰略的伊朗問題。奧巴馬時期,美國與伊朗達成核協議,期望以和平方式改變伊朗的行為。特朗普也要解決伊朗問題,美國2017年版國家安全戰略將伊朗作為重要關切,其做法是推翻奧巴馬談成的核協議,重新談一個讓伊朗更多讓步的新協議。為此,特朗普大搞“極限施壓”,企圖以史上最嚴厲的制裁將伊朗逼回談判桌。


伊朗的底線是不與美國發生正面沖突和全面戰爭。伊朗在軍事實力、經濟實力和綜合國力上均非美國對手,跟美國開戰顯然吃虧。伊朗當局對這一現實有理性的認識。面對美“極限施壓”,伊朗的基本目標是維護政權安全。在不與美國開戰的前提下,伊朗政權安全的最大威脅是美國經濟制裁。2019年伊朗石油出口銳減,經濟預計衰退9.5%,當局在財政吃緊壓力下被迫提高油價,引發大規??棺h,均揭示了伊朗面臨的重大經濟金融風險。因此,伊朗官方一直在強調,若取消制裁,伊朗就可回到談判桌。


局勢升級的空間與限度


對比雙方的底線與目標,美伊在不大規模開戰方面有所契合,在“極限施壓”和取消制裁上則沖突激烈。


底線的契合決定了雙方博弈的天花板。自2019年5月至今,美國和伊朗并未形成嚴格意義上的熱戰和正面作戰。伊朗擊落美國無人機,美國未武力報復;美國暗殺蘇萊曼尼,伊朗時隔5天才向美軍基地發射導彈。種種跡象顯示,伊朗通過第三方向美國提前傳遞了報復信息;特朗普在1月8日的講話中更是對襲擊輕描淡寫,轉而提出愿與伊朗“擁抱和平”??梢?,美伊之間的緩沖器、剎車閥并未失靈,基本的克制仍然存在。


目標的歧異決定了雙方博弈還要繼續,局勢仍會升級。伊朗未回到談判桌,美國的目標未實現;美國制裁未放松甚至還在加劇,伊朗的目標也未實現。伊朗是弱勢一方,承受著制裁帶來的嚴重經濟和社會惡果,必定要在不引起美國實質性軍事報復的情況下給美國制造麻煩,逼美國在制裁問題上松綁。美國是強勢一方,則要在避免用力過猛導致戰爭的前提下,有效遏制伊朗的反擊,讓伊朗不敢或不易制造危機。


在真打大打和小打小鬧之間,美國和伊朗都還有一定的操作空間。美伊博弈主要有三條戰線。一是波斯灣安全。2019年5—6月間,數艘國際油輪在霍爾木茲海峽遇襲,波斯灣航運安全降至20年來最差水平。然而,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伊拉克、伊朗使用導彈攻擊對方陣營的油輪,美國海軍介入護航,美艦觸雷,最終引發美國、伊朗的短暫海戰。與“油輪戰”、海戰相比,目前的波斯灣安全局勢尚屬可控。二是地區影響力。伊朗利用黎巴嫩內戰、2001年阿富汗戰爭、2003年伊拉克戰爭等契機,在中東、南亞培植了一批什葉派民兵和軍政實體,地區影響迅速擴張。這批什葉派武裝或曰代理人,成為伊朗騷擾美國的借重力量。歲末年初,美伊斗法主戰場就在伊拉克,伊拉克什葉派民兵襲擊美國目標的頻度、烈度都在升高。但是,伊拉克什葉派民兵與美國的關系遠未到最差之時。2006年左右,伊拉克安全形勢顯著惡化,多支什葉派武裝與美軍暴力沖突,美國被迫增兵進剿。當前伊拉克局面雖亂,但親伊朗民兵與美國的沖突遠未達到13年前的烈度。三是核問題。2019年5月以來,伊朗分階段突破核協議的多項限制。根據2019年11月國際原子能組織的報告,伊朗鈾濃縮豐度達到4.5%,儲量超過372公斤,在福爾多廠啟動鈾濃縮活動,試驗了多款新型離心機。不過,這與奧巴馬時期伊朗核研發的峰值相比還有明顯落差。當時伊朗擁有近2萬臺離心機,鈾濃縮豐度達到20%,儲量達到約1萬公斤。換言之,在上述三大戰線,伊朗與美國博弈繼續升級的空間是存在的,尤其是伊朗在巨大的生存壓力下將充分利用上述灰色地帶。


悲哀與希望


1月8日清早,也就是伊朗向美軍基地發射導彈數小時后,一架民航客機從德黑蘭起飛后不久墜毀,全部乘客及機組人員共176人喪生。1月11日,伊朗武裝力量承認,伊朗軍隊誤認為烏克蘭客機是“巡航導彈”,“非故意”將其擊落。在伊朗向美軍基地發射導彈、緊張防備美軍報復的情景下,上述人為失誤是可以想象的。令人悲哀的是,民航客機墜毀釀成了美伊此輪對峙以來的最大傷亡,比美軍承包商和伊朗將軍之死更加觸目驚心。


民航客機墜毀的深層原因還得往前追溯。沒有美國打死蘇萊曼尼,就不至于有伊朗導彈襲擊美軍基地的緊張局面。美國搞定點清除的理由是蘇萊曼尼是“恐怖分子”,美國就像對阿富汗、敘利亞的恐怖分子一樣,對蘇萊曼尼實施獵殺。2019年4月,美國還將蘇萊曼尼供職的伊朗革命衛隊列為“外國恐怖組織”,將其與“基地”“伊斯蘭國”等國際公認的恐怖組織并列。美國公然混淆國際反恐標準,違背聯合國和國際社會有關恐怖主義和反恐的公約和共識,為一己之利而定恐、反恐,不僅惡化了美伊關系,更不利于國際反恐形成合力。


美國一直強調伊朗是地區不穩定的根源,是這一輪緊張的始作俑者。但是,伊朗行動的開端在于美國全面封殺伊朗石油出口。這斷了伊朗的財路,不僅政府財政吃緊,民生也極度困頓。正是因為被逼到絕境,伊朗才絕地反擊。美國全面封殺伊朗石油出口又是美國單邊退出伊核協議的后續步驟。在伊朗履行核協議各項義務的情況下,在中、俄和歐洲三方極力維護核協議的情況下,美國出于一己之利甚至是某些政客的個人考慮而退出多邊協定、恢復單邊制裁,導致此輪美伊緊張。


其實,當前的對峙局面對美伊雙方都不舒適。伊朗困于美國制裁自不必說,美國對其中東利益提心吊膽,不斷向中東增兵,在殺死蘇萊曼尼后還緊張兮兮地提升國內安保級別,安全成本不可謂不大。雙方緩和危機乃至和談的意愿不減反增。2019年9月聯大期間,美伊兩國總統曾有望在法國撮合下會面;12月初,美伊罕見換囚成功;法國、日本、瑞士、阿曼、巴基斯坦等國在美伊之間頻繁穿梭、傳話,展現了國際社會以外交、多邊方式化解危機的努力。試想如果美國推翻之前對伊朗革命衛隊的“外國恐怖組織”的認定,美伊緊張一定會有明顯緩和;試想如果美國重新回歸伊核協議或者伊核問題相關七國多邊協商的大框架內,美伊一定能坐下來、談起來。


兩伊戰爭末期的1988年7月3日,在美伊海軍小規模交火之后,美國軍艦發射中程導彈,擊落一架飛經波斯灣上空的伊朗民航客機,機上290名乘員全部喪生。這次慘痛的事故使美伊雙方都認識到戰爭的危害與不可持續性,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兩伊戰爭在1988年8月正式結束。今年1月8日德黑蘭上空的民航事故再次警示人們,奉行單邊主義,大搞霸凌行徑,玩弄“邊緣”政策,制造螺旋升級,難免失控,惡果無窮。相關國家應以此次悲劇為契機,反思是非曲直,回調激進政策,回歸給對方安全、讓自己安全的共同安全。


(作者:秦天,系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中東所副研究員)


發表評論

快乐扑克3开奖